从 KTV 出来,天已黑透,街灯昏黄。
大爷走在最前头,红光满面,意犹未尽地扯着那破锣嗓子:“那就是青~藏~高嗷嗷嗷~原——”,
一步三晃,吓得遛弯的大妈们跟躲瘟神似的贴着墙根溜。
“快走快走!老不羞的!别沾上晦气!”一个大妈拽着同伴,脚步飞快,嘴里不饶人。
然而——
“啊!大河!向!向东流啊!青藏高嗷!熬!熬!原你哆嗦嗦啊!!!!”
平地一声炸雷! 大力这嗓子,混着大爷的尾音,拧成一股摧枯拉朽的声浪,整条街的路灯
都跟着“嗡”地一阵乱颤,光影摇曳!
那刚溜出去的大妈,脚步骤然钉死!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着失了血色:
“亲娘咧!又来一个催命的!!!” 她魂飞魄散,扭头就逃——
“哐唧!”
脑门结结实实吻上了冰凉的电线杆,整个人被弹回来,四仰八叉摔了个结实,眼前金星乱冒。
老王、老刘、老赵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感同身受地呲牙。
老王媳妇赶忙上前:“大妈!您……”
话音未落——
大妈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也顾不上拍灰,兔子似的窜出去,边跑边嚎:
“杀人啦!唱个歌要人命啦!!!” 眨眼间,人影都没了。
众人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焊在大力身上。
大力挠挠头,一脸无辜:“我……就嗓子刺挠,嚎一嗓子通通气……”
大爷却乐了,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在大力肩上,震得他一个趔趄:“好小子!够劲儿!
有股子莽劲儿!咱爷俩搭伙,就叫‘青藏好汉’!赶明儿公园支个摊儿,准保火!”
老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若游丝:“大爷……您这哪是唱歌……您这是……拆迁队预
备役吧?”
老赵慢悠悠从鼻孔里抠出两团浸透了汗渍、腌入味儿的纸巾,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好歹……
电线杆子没塌。”
老赵媳妇一个眼刀飞过来,老赵赶紧把露在裤脚外的破拖鞋尖儿往回缩了缩。
老刘媳妇一把薅住老刘的后脖领子,往后猛拽三步:“姓刘的!你敢跟他俩学一个调调!今
晚就给老娘睡狗窝去!”
老刘双手高举,投降姿势标准:“不敢不敢!我五音不全!比大爷……咳,比原生态还‘原
生’!”
大爷一听不乐意了,牛眼一瞪:“啥叫比我‘原生’?老子这叫‘天籁’!懂不懂?没加料儿
的!”
大力立马捧哏:“对对对!纯天然!野生的!没修过音!”
昏黄的路灯下,大爷和大力相视一眼,同时咧开大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
那笑声,粗粝得像砂纸打磨生铁,震得头顶几盏本就昏暗的路灯,“滋啦”几声,又暗下去
一截。
老赵把玩着手里那两团饱经沧桑的纸巾球,刚想感慨一句“总算……耳朵能歇歇了……”
大爷却猛地一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歇?这才哪到哪!找地儿!接着嚎!”
老王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还……还嚎?!”
老刘媳妇柳眉倒竖,手指头差点戳老刘鼻子上:“你敢应声试试!”
老刘脖子一缩:“不是我!是大爷发话!”
老王媳妇也赶紧过来,拽着老王胳膊就往回扯:“行了行了祖宗们!疯一天了,骨头都散架
了,回家!”
老王、老刘、老赵如蒙大赦,脚底抹油就想溜。大力眼珠滴溜一转,突然指着街对面一家灯火通明、光污染严重的门脸:“大爷!瞧那儿!
能嚎!还能耍!”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
“新世纪网咖” 四个霓虹大字,在夜色里没心没肺地闪烁跳跃。
谁也没留意——
大爷那只戴着油污麻布手套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细微而剧烈地颤抖着。昏黄的光晕落在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浑浊的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水光极其短暂地晃了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旋即被更深的浑浊和一种近乎死寂的空茫吞没。
他的目光,失焦地、死死地黏在“新世纪网咖”那不断变换色彩、刺目又虚幻的霓虹招牌上。
那跳跃的光点,像烧红的针尖,狠狠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角落。
“嗡——!”
一股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剧痛,猛地凿穿了他的天灵盖! 尘封的、被厚厚油污和市井喧
嚣掩埋的记忆棺椁,被这该死的、熟悉的网吧灯光,“嘎吱”一声,撬开了一道狰狞的缝!
“苏万业!我们离婚吧!!!”
一个尖利、嘶哑、浸透了绝望和恨意的女声,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他的耳膜,
狠狠攮进心窝! 清晰得仿佛就在这嘈杂的街头炸响!
紧接着,一个年轻、茫然、甚至带着点懦弱讨好的男声,伴随着一阵密集得令人心慌的“噼
啪”键盘敲击声,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响起:
“为……为啥啊?老婆?” ——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是他自己!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破碎的画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失控的洪水,轰然冲垮堤坝:
妻子(前妻)那张因愤怒和泪水而扭曲变形的脸,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声音嘶哑泣血:
“你还有脸问?!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你这副鬼样子!看看这个家被你祸害成什么样
了?!”
“堂堂大学‘电脑系的高材生’! 当初真是瞎了眼!以为你是个有出息的!才跟了你!”
“毕业那会儿是像个人样!爹妈把棺材本都掏空了!求爷爷告奶奶帮你跟人合伙开那破游戏
公司!”
“开头是挣了点散碎银子!爹妈脸上有点笑模样了,家里锅灶也总算见了点油星!”
(画面碎片:父母佝偻着背数钱时的欣慰笑容,饭桌上难得一见的肉菜,妻子疲惫却带着希
望的眼神)
画面陡然翻转,色调变得阴冷粘稠:
“结果呢?!” 妻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咆哮, “你倒好!一头扎进自己挖的坑
里!被那破游戏吸干了魂儿!爹妈病得快咽气了!你还在电脑前‘杀’得两眼通红!苏万业!
你不是人!你是畜生啊!!!”
“爹妈闭眼前……就想看你一眼啊!!!” 泣血的控诉,字字剜心!
(画面碎片:医院惨白的墙壁,推床上盖着的刺眼白布,他佝偻在闪烁的电脑屏幕前,油腻
的头发,通红的双眼,屏幕上炫目的刀光剑影)
画面再次切换,尖锐得如同玻璃碴:
“孩子烧得滚烫!抱着我喊爸爸!你在哪儿?!”
“学校开家长会!老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我:‘孩子他爸……还健在吗?’” 声音里的屈
辱和绝望,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画面碎片: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空荡荡的家长会座位,老师疑惑又怜悯的目光)
“你倒好!说什么‘亲自测试’!‘不用公司资源’!自掏腰包往那无底洞里砸!砸出一身‘神
装’!听着那帮毛头小子喊你‘大佬牛逼!’‘顶你!’”
(画面碎片:电脑屏幕上金光闪闪、睥睨众生的游戏角色,聊天框里疯狂刷屏的谄媚吹捧)“很爽是吧?!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一声凄厉的冷笑, “睁开眼看看吧!你那点家
底儿!早他妈让你‘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喂了那帮‘小弟’了!”
(画面碎片:空荡荡的公司,散落的账单,催债的红色印章,游戏排行榜上曾经的小弟 ID
高高在上,装备闪耀)
最终,画面定格在妻子那张被泪水冲刷得沟壑纵横、只剩下冰冷和决绝的脸上。她嘴唇哆嗦
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句最终的审判:
“苏万业……”
“你这辈子……”
“活该分不清……”
“谁是真大佬……”
“谁是……”
“彻头彻尾的……”
“傻逼!!!”
“离——婚——!!!”
“轰——!”
记忆的泥石流彻底冲垮了一切!苏万业(大爷)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只戴着油污手套的手抖
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整个人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脊梁,脸色在变幻
的霓虹下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他佝偻下腰,像一株被雷火瞬间烧焦的老树桩。
街对面,“新世纪网咖”的霓虹依旧没心没肺、光怪陆离地跳跃着,那闪烁的光点,像极了
当年游戏里那些吞噬了他一切亲情、家业、尊严的——致命流光。
大力还指着网吧,兴奋劲儿未消:“大爷!就那儿!包您嚎得……”
声音戛然而止,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大爷的脸。
看到了那浑浊眼珠里翻涌的、再也无法压抑的——岩浆般的痛悔和万年寒冰般的死寂。
整条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那几盏苟延残喘的路灯,投下的光都变得粘稠而沉重,死
死压在大爷佝偻的背上。
老王脸上的庆幸、老刘的讪笑、老赵的疲惫,连同他们媳妇的拉扯,全都凝固了。疑惑、惊
愕、一丝莫名的不安,爬上了每个人的脸。他们看着路灯下那个骤然被无边孤寂和绝望笼罩
的老人。
那个曾经叫苏万业的男人。
那个被自己亲手编织的虚幻“大佬”梦魇,活活烧光了父母期盼、烧干了妻子情分、烧塌了
人生梁柱的……
彻头彻尾的……
输家。
路灯昏黄的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扯得又细又长,扭曲地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个被钉
在十字架上的、背负着所有罪孽与悔恨的——孤魂。
而“新世纪网咖”那跳跃的霓虹,则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虚幻而残酷的——
无声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