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给“馒头房”的破招牌镀了层廉价的玫瑰金。蒸笼歇了火，只剩余温烘

着最后几个倔强的开花馒头。

老周蹲在他的修车摊小马扎上，嘬着三块钱一包的烟屁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时不时扭头，忧心忡忡地瞟一眼隔壁老王家的窗户——那扇糊满油烟的窗户。

窗户里头，是老周媳妇。

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势，平躺在铺着碎花床单的硬板床上。双眼圆睁，直

勾勾瞪着天花板上那块陈年水渍，眼珠子努力地、坚定地、最大限度地向上翻着，

只留下一片惊心动魄的眼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反光。乍一看，像极了某种神

秘宗教的献祭现场，或者……刚被大力一个馒头噎背过气去的倒霉蛋。

“第几次了？”大力拎着个扫帚，慢悠悠地划拉着地上的面粉屑，头也不抬地问。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馒头还有几个”。

“第七杯！”老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烟屁股狠狠摁在地上，火星四溅，“昨儿

下午！跟隔壁李婶逛新开那什么‘仙飘飘茶殿’，说是买一送一！这傻娘们！自己

灌一杯，还硬给我塞一杯！我说我不喝这甜水儿，齁嗓子！她倒好，眼一瞪：‘不

喝拉倒！我当晚饭！’”

老周模仿着媳妇的语气，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大力刚打拢的面粉堆里。

“嚯，”大力停下扫帚，终于抬眼看了看窗户里那尊“翻白眼圣像”，嘴角扯出一个

难以言喻的弧度，“当晚饭？合着你媳妇这是……把奶茶当大力馒头就咸菜了？硬

核养生啊！”“养个屁！”老周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养得俩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昨晚就开

始了！躺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嘴里念叨：‘不该喝……真不该喝……’念叨到后

半夜，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开始翻白眼！还跟我说这是她新研究的‘翻白眼强制

关机催眠大法’！说只要翻得够狠，眼皮自己就累得扛不住，啪嗒一下就睡了！”

大力：“……”

他默默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到窗户根底下，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嫂那执着得近乎悲

壮的白眼仁儿。半晌，幽幽叹道：“嫂子这……是在用白眼跟奶茶里的咖啡因打‘消

耗战’啊！精神可嘉，就是战况……看起来有点惨烈。”

仿佛为了印证大力的话，窗户里传来周嫂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嚎：“啊——！

怎么还这么精神！我都快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了！那黑黢黢的玩意儿（指咖啡因）

是属牛皮糖的吗？粘我神经上了？！”

老周痛苦地捂住脸：“听听！听听！这都什么胡话！我看她是奶茶喝进脑子里，

把水挤出来了！”

大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叔，嫂子这‘大法’，听着……挺有创意的。没

准儿真能开创个失眠治疗新流派？就叫‘王氏白眼入定功’？赶明儿申请个非

遗？”

“申遗？”老周差点跳起来，“我看她先得去精神病院挂个号！”

就在这时，周嫂的“入定”似乎达到了某种临界点。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顶着俩

硕大的黑眼圈和依旧没翻回来的白眼仁儿（暂时卡住了），扑到窗户边，扒着窗

框，对着楼下俩大老爷们儿发出灵魂控诉：“老周！大力！你们说！那奶茶是不是会妖法？！啊？！我明明知道喝了它晚上

就得变夜猫子！可那吸管一插进去！那甜滋滋滑溜溜的玩意儿一过嗓子眼！我就

跟中了邪一样！脑子里就剩仨字儿——‘真！香！啊！’下次还喝！”

她越说越激动，残留的白眼仁儿里透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悲愤：“我就不信了！

一次翻不睡，我就翻两次！两次不行翻三次！总有一天，我的白眼能战胜奶茶！

让那黑黢黢的玩意儿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宰！奥利给！”

喊完口号，带着一种就义般的悲壮神情，“砰”地关上了窗户。隐约还能听见里面

传来她给自己打气的嘟囔：“翻！我翻！我翻翻翻……眼皮子你给我争点气！快耷

拉下来啊！……”

楼下，死一般的寂静。

老周叼着新点上的烟，忘了嘬。大力保持着仰望窗户的姿势，像尊石雕。

过了足足半分钟。

老周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带着无尽沧桑的烟圈，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用尽毕

生混迹市井的智慧，浓缩成一句穿透灵魂的吐槽：

“这傻娘们……没救了！奶茶就是她的劫！渡劫渡得眼都直了！”

大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补上精准一刀：“嫂子这已经不是馋了，这是……以身饲

虎（奶茶虎），精神可歌可泣，行为令人智熄。”

就在这充满了翻白眼圣光、悲壮口号和直击灵魂吐槽的荒诞时刻。

天上。

云层之上，某个金光闪闪、充满了 996 福报加班气息的“天堂人间观测站”。一个顶着光圈、穿着白袍子、但明显在打瞌睡的值班小天使，被一阵异常强烈的

“精神波动”和“离谱能量辐射”惊醒。他手忙脚乱地扑到一台布满水晶按钮的复杂

仪器前（按钮上刻着：“怨念”、“狂喜”、“社畜的哀嚎”、“深夜 emo”、“离谱事件”……）。

仪器屏幕上，代表“离谱事件”的能量条正疯狂闪烁，直冲红色警戒区！定位坐标

精准锁定——地球，东八区，幸福里菜市场，“老王馒头”摊后窗户！

小天使急忙调出实时画面传输：

画面里，王嫂正以扭曲的姿势翻着白眼，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无形

魔神的殊死搏斗。

小天使的下巴“咔嚓”一声掉到了操作台上。（别问天使为什么有下巴，问就是神

圣的荒诞需要）

他哆嗦着手，抓起一个金光闪闪的、形似古董电话的话筒，声音带着哭腔：

“喂？喂！呼叫总部！呼叫总部！这里是观测站 Alpha-9527！检测到超高强度‘人

间迷惑行为’能量爆发！坐标已锁定！事件等级：史诗级荒诞！重复，史诗级荒

诞！”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更加威严、但也带着一丝被吵醒惶恐的声音：“慌什么！具体

什么情况？是又有人用洗衣机洗钱？还是发明了会写 PPT 的驴？”

“不……不是！”小天使盯着屏幕上周嫂那不屈的白眼仁儿，声音都变调了，“是一

个地球雌性人类！她……她明知一种名为‘奶茶’的黑色魔药会剥夺她的睡眠！却连

续七次主动饮下魔药！然后……然后她正在用一种名为‘翻白眼’的原始体术，试图

强行关闭自己的意识！还高喊着‘奥利给’！她……她坚信这能战胜魔药的诅咒！她

甚至觉得这很合理！”

话筒那头沉默了。死一样的沉默。

长达十秒钟的沉默后，那个威严的声音用一种近乎呻吟、又带着点憋不住笑的颤

抖语调，响彻整个观测站：

“Oh——！My——！Holy——！Caffeine——！”（哦——！我的——！神圣的

——！咖啡因——！）

紧接着，这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对宇宙终极荒诞的敬畏与宣告，透过天堂的扩

音系统（顺便也穿透了云层，隐约回荡在老周和大力耳边，但他们以为是幻听），

轰然炸响：

“记录在案！编号：SB-2023-MILK-TEA！认证通过！又一个敢于以身试毒（甜）、

以眼白对抗精神核弹、将‘傻娘们精神’贯彻到宇宙尽头的一‘傻娘们’！诞生了！愿

圣光（奶茶？）与她翻不完的白眼同在！阿门！奶茶！”

小天使庄严地记下“SB-2023-MILK-TEA”，并在备注栏用加粗金光大字写上：宇宙

级傻娘们行为艺术示范单位！

楼下。

老周和大力同时打了个哆嗦，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或许是神圣的傻气？）从后

脖颈掠过。老周看着那扇依旧传出“翻！我翻翻翻！”微弱呐喊的窗户，狠狠嘬完

最后一口烟，把烟蒂踩灭，对大力说：

“走，收摊。今晚我去跟老李头挤挤。这屋……仙气太重！我怕待久了，咱俩的眼

珠子也保不住！”

大力深表赞同，扛起扫帚，最后瞥了一眼那扇仿佛在散发“翻白眼圣光”的窗户，

低声嘟囔：“嫂子这奶茶喝的……都惊动上头了？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

家了！”蒸笼彻底凉透。街灯亮起，照着两个落荒而逃的老爷们儿，和那扇在夜色中持续

进行“白眼封印术”的窗户，共同构成了一幅荒诞绝伦、却又充满烟火气的市井魔

幻现实画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