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三捧着那半个沾着泪水的馒头，蹲在“老王馒头”油腻腻的架子旁，像一株被烈日烤蔫

了的枯草。老王塞给他的半包烟，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里，烟盒都捏变了形。大力那句“工

钱现结”的余音，还在他嗡嗡作响的脑子里回荡，混合着胃里那点馒头带来的、微不足道的

暖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羞耻。

蒸笼空了，大力正拿着块湿抹布，吭哧吭哧地擦着台板上的面粉和油渍，发出单调的“刺啦”

声。老王靠在他的破躺椅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那把豁了口的蒲扇，空气里弥漫

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静默。

就在这时，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旧拖鞋拍打路面

的松散劲儿。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领口都磨出毛边儿的老头衫，下身套着条松松垮垮大裤衩，脚踩一双快

磨穿底的塑料拖鞋的老头儿，慢悠悠地踱到了馒头摊前。

老头儿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的年轮，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不像他

这个年纪的人。他往摊子前一站，既没看蹲着的张老三，也没看躺椅上的老王，目光直接落

在空了的蒸笼上。

“老板，” 老头儿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的磁性，“还有馒头没？”

大力抬起头，抹了把汗：“哟，大爷，真不巧，刚卖完！下一笼还得等会儿，正上汽呢！”

老头儿也不急，点点头：“行，那我等会儿。” 他左右看看，没找着凳子，就势往张老三旁

边那点阴凉地儿一蹲，动作自然得跟回自己家似的。他那双旧拖鞋，跟张老三开了口的破胶

鞋并排放在一起，竟有种难兄难弟的落魄和谐感。

老王撩开眼皮，瞥了老头儿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张老三则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仿

佛自己这副落魄样，连累了旁边这位同样朴素的老大爷。

大力继续擦他的台板。老头儿蹲那儿，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偶尔抬头看看天，

或者饶有兴致地观察大力擦台板的动作。

张老三手里的馒头终于啃完了，胃里有了点底，但心里的空洞却更大。他鬼使神差地，又摸

出了他那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拉着。屏幕亮起，那金光闪闪、骑着“焚

天炎龙”的“龍傲天乄”再次出现，刺眼的光芒映着他蜡黄憔悴的脸，显得格外讽刺和凄凉。

他盯着屏幕，眼神复杂，有不甘，有迷恋，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手指悬在那个熟悉的游戏

图标上，微微颤抖。

“唉……” 张老三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声音嘶哑，“这破游戏……坑死人不偿命……” 像

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泄。

旁边蹲着的老头儿，忽然转过头，清亮的目光扫过张老三手机屏幕上那条张牙舞爪的“焚天

炎龙”，又落在他枯槁的脸上。老头儿没评价游戏，也没问为什么坑人，只是用一种闲聊家

常般的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小兄弟，这游戏……好玩？”

张老三一愣，没想到这素不相识的老大爷会搭话。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

玩个屁！烧钱！烧命！烧得……连馒头都差点吃不上！” 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工装口袋，

又指了指旁边大力那空了的蒸笼，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怨气。

老头儿“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慢

悠悠地从老头衫那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同样磨得发亮的旧皮夹子，打开。里面没有厚厚

一沓钞票，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磨损的公交卡。

“烧钱啊……” 老头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老三听，“烧钱的东西，见得多了。可

再烧钱，它烧的也是‘钱’。钱没了，还能挣。” 他顿了顿，目光从皮夹移到张老三的脸上，那清亮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怕就怕，它烧的不是钱，是……人。”

张老三浑身一震！老头儿的话像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隐秘的痛处！是啊，他烧掉

的何止是钱？是健康！是精气神！是修水管养家糊口的手艺活！是街坊邻居喊他“三哥”时

那份实在的尊重！

他把自己这个人，都快烧成灰了！

老头儿没再多说，收起皮夹，又恢复了安静等待的姿态。

就在这时，老头儿那同样老旧（但屏幕居然没裂）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那种最老土的“叮铃

铃”，声音还挺大。

老头儿慢吞吞地掏出手机，也没避讳，直接按了接听键，贴在耳朵上。

“喂？……嗯，是我。……说……嗯，新版本？……看过了。……大方向没问题。……细

节？……细节你们定。……不用事事问我。……我在……嗯，买馒头。……对，就街口老王

家。……味道？……实在。……行了，挂了。”

老头儿的通话极其简短，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任何颐指气使，也没有刻意低调，就是那种……

真正掌控全局的人，处理日常事务的随意和笃定。

他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塞回裤衩口袋，仿佛刚才只是接了个推销保险的电话。

然而，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张老三，却像被雷劈中了！

“新版本”、“大方向”、“细节你们定”、“不用事事问我”……这些词，从一个穿着破老头衫、

蹲在馒头摊边等馒头的老头儿嘴里说出来，再结合他那份超乎寻常的淡定……

张老三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澡堂里自己吹嘘“龍哥”时那些小弟的吹捧，闪过游戏里那些金

光闪闪的称号和坐骑，闪过自己为了维持“大佬”人设咬牙氪金、甚至克扣饭钱的日日夜

夜……

再看看眼前这位，蹲在同一个阴凉地里，穿着比自己还破的拖鞋，安静地等着一个几毛钱馒

头的老头儿……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诞感和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张老三！

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虚拟世界里用真金白银堆砌一个“龍傲天乄”，就为了听几声隔

着网线的“大佬 666”！

而真正的大佬，就蹲在自己旁边，穿着老头衫，用最朴素的手机，说着决定一个游戏（甚至

可能是整个公司）“大方向”的话，却只关心眼前这个实在的馒头！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虚妄？什么是实在？

张老三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屏幕上，“龍傲天乄”依旧在“焚天炎龙”

上威风凛凛。可此刻在张老三眼里，那金光闪闪的盔甲，像一层滑稽可笑的锡箔纸；那狰狞

的坐骑，像个幼稚可笑的塑料玩具；那“龍哥”的称号，更是讽刺得让他无地自容！

他猛地低下头，手指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劲，狠狠地、用力地、长久地按

在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上！

屏幕上弹出了提示框：

【是否卸载“XX 神域”？】

【卸载后，所有角色数据（龍傲天乄）及充值道具（焚天炎龙等）将永久删除！】

张老三没有一丝犹豫。他的拇指，像一把斩断孽缘的快刀，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狠厉，重重地

戳在了——

【确定卸载】 上！

屏幕上代表“龍傲天乄”和“焚天炎龙”的光影，瞬间破碎、收缩，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

旋转的垃圾篓图标，消失不见。

整个卸载过程，不过几秒钟。

张老三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把积压在胸腔里许久的、属于“龍傲天乄”的浊气，彻底排空了。他蜡黄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病态的沉迷和虚妄的挣扎，只剩下

一种疲惫的、却异常清明的平静。

他默默地把那个变得“干净”了许多的旧手机，塞回了工装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旁

边依旧安静等待的老头儿。

老头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平淡、却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和温和。

“大爷，您……” 张老三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却清晰，“……您说得对。烧钱的玩意

儿……不能烧人。”

老头儿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这时，大力新一笼馒头“嗤”地一声揭盖了！浓郁纯粹的

麦香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沉闷！

“好了好了！大爷！您的馒头！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大力麻利地夹了两个最白胖的馒头，

用纸袋装好，递给老头儿。

老头儿接过馒头，付了钱（几张零钱），也没说谢，只是掂量了一下那实实在在的分量和温

度，对大力也露出个同样的微笑：“嗯，实在。”

他站起身，踢踏着那双旧拖鞋，慢悠悠地走了。阳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那件洗得发白的

老头衫，在喧嚣的市井中，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返璞归真的力量感。

老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老头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旁边仿佛脱胎换骨、眼神清明的

张老三，摇着蒲扇，悠悠地吐出一句：

“瞧见没？这才是真佛。不烧香，不念经，蹲路边啃个馒头，就把某些人卡在‘粪坑’里的

脑回路……给修通了。”

张老三没反驳老王那带刺的话。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走到大力摊子前，掏出老

王塞给他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这次手很稳），深吸一口，劣质的烟雾里，他看向大力：

“大力，你家那爆掉的水管……下午有空没？我去给换了。工钱……按你说的，现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次，买水龙头的钱，我有。”

大力看着张老三那双不再浑浊、透着股“通透了”劲儿的眼睛，咧开嘴，露出招牌式的憨厚

笑容，用力一点头：

“好嘞，三哥！等你！”

蒸笼的白气袅袅升腾，混着烟草味和阳光的味道。张老三站在馒头摊前，脚下那双开了口的

破胶鞋，踩在坚实滚烫的地面上。那个曾经盘踞在他手机里、吸干他血肉的“焚天炎龙”，

连同“龍傲天乄”的虚妄王座，已被他亲手送进了数据的垃圾堆。

现实或许依旧粗粝，但手里的扳手和现结的工钱，比任何虚拟的金光都更让他挺直了腰杆。

他，维修工张老三，终于从“氪金粪坑”里爬出来，脚踏实地地站在了他的“战场”——那

条需要他、也实实在在能养活他的、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