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很,晒得柏油马路都滋滋冒油。“老王馒头”摊前,大力刚给最后一笼馒头盖上雪
白的笼布,抹了把汗,正准备喘口气。蒸腾的热气混着麦香,是这条街最踏实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歪歪斜斜地挪到了摊子前,挡住了那点可怜的阴凉。
大力抬头,习惯性堆起憨厚的笑:“要点啥?馒头豆包都刚……哎?!”
话卡在喉咙里。大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那毒日头瞬间烤干。
站在摊子前的,是张老三。那个在澡堂里举着手机拍他“鱼塘”奇观、总爱吹点小牛、抽着
“大前门”的维修工张老三。
可眼前这人……哪还有半点“老三”的鲜活劲儿?
脸蜡黄得跟放蔫了的南瓜皮似的! 两颊深深凹进去,颧骨支棱着,像要戳破那层发暗的皮。
眼珠子浑浊无光,嵌在硕大的黑眼圈里,活像两口废弃的枯井。身上那件沾着不明污渍的工
装,空荡荡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风一吹,直晃荡。整个人,瘦脱了形,像一具蒙了层黄纸、
勉强能走的骨架。
“三…三哥?” 大力迟疑地叫了一声,差点没敢认。这哪是维修工?这分明是刚从哪个古
墓里爬出来的兵马俑,还是饿了几百年的那种!
张老三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他的魂儿根本不在身上。他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那
几个雪白暄软、冒着热气的开花馒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响,
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那眼神,像饿狼看见了肉,又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大…大力……” 张老三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皮,“给…给哥…赊个馒
头…行不?实在…实在顶不住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下胃部,那动作虚弱
得让人心头发紧。
大力心头猛地一抽。澡堂里那个拍视频、吹牛皮的张老三,和眼前这个为了一口馒头低声下
气的“骨架”,反差太大了!他二话没说,拿起夹子,利索地夹了两个最大最软和的开花馒
头,又拿了个塑料袋装上,直接塞到张老三手里。
“三哥,说什么赊不赊的!拿着!趁热吃!” 大力声音有点发沉,看着张老三那副模样,心
里不是滋味,“你这是……病了?还是咋了?”
张老三捧着那两个热乎乎的馒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指都在抖。他顾不上烫,也顾不
上回答大力,狼吞虎咽地就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
老王正好晃悠过来,手里拎着个破茶缸子。一瞅见张老三这吃相和那副尊容,老江湖的眼睛
立刻眯了起来。他走过来,没说话,先把自己茶缸子里温乎的茶水递过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喝口水顺顺!” 老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老三这才缓过点劲儿,就着老王的茶缸子灌了几大口,总算把那口馒头送了下去。他喘着
粗气,蜡黄的脸上因为剧烈吞咽泛起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老王没急着追问,掏出他那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又抖出一根递给张老三。张老三犹豫了一
下,还是接了过去,手指颤抖着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似乎让他找回了一点
存在感。
“老三,” 老王吐出一口烟,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过张老三那身空荡荡的工装和蜡黄的脸,
“跟哥说实话。是不是让‘那东西’(手指隐晦地做了个按手机的动作)……给吸干了?”
张老三夹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不敢看老王的眼睛,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
满油泥、开了口的旧胶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大力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澡堂里老三炫耀游戏坐骑、帮会资金的样子,和眼前
这个连馒头都赊不起的“骨架”重叠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王哥……我……” 张老三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也不想……可……可停不下来啊!游戏里……他们都叫我‘龍哥’!我有全服最牛的坐骑‘焚天炎龙’!我……我站在主城,一堆
人围着喊‘大佬 666’!那种感觉……那种感觉……”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迷幻的回忆,蜡黄
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和扭曲的得意。
他猛地掏出他那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的旧手机,手指哆嗦着划拉,屏幕亮起——一个金光闪闪、
骑着狰狞火焰巨龙、翅膀遮天蔽日的游戏角色赫然出现! 背景是恢弘的虚拟城池,角色头
顶 ID 霸气侧漏:龍傲天乄!
“看!王哥!大力!你们看!” 张老三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老王和大力脸上,浑浊的眼睛里
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声音都尖利起来,“这就是我!‘龍傲天乄’!这坐骑!这翅膀!全
服没几个人有!花了我……花了我……” 他激动地说着,突然又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
然而止,那点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灰败和茫然。他颓然地放下手机,喃喃道:
“……花了好多……好多……”
老王没看那屏幕,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张老三枯槁的脸和那身破工装,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所
以,修水管的血汗钱,都喂了这条‘龙’?喂了那一声声隔着网线的‘大佬’?就为了这?”
他指了指那闪烁着虚假光芒的手机屏幕,又指了指张老三捂着的、因为饥饿而绞痛的胃,“把
自己熬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个馒头钱都掏不出来?”
老王的质问,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老三心上。他浑身一颤,手机“啪嗒”一声掉
在地上,屏幕闪了闪,那威风凛凛的“龍傲天乄”瞬间被地上的灰尘掩盖。
大力弯腰,默默捡起手机,用袖子擦了擦灰,递还给张老三。他看着张老三失魂落魄的样子,
想起澡堂里那个为五块钱工时费跟自己掰扯的维修工,又想起他拍自己“鱼塘”时那点小得
意,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带着大力式黑色幽默的、最扎心也最朴实
的大实话:
“三哥,你这游戏里的‘焚天炎龙’……它……它能帮你修楼下爆掉的主水管吗?昨儿我家
那管子又喷了,跟澡堂子那次似的,满屋子都是水,我媳妇差点拿它养鱼了!我寻思找你,
可……” 大力顿了顿,看着张老三空空如也的口袋和他蜡黄的脸,“……可你这‘龍哥’,
怕是连买新水龙头的钱,都氪给那条‘龙’了吧?”
轰——!
大力这话,比老王所有的质问都狠!它把“龍傲天乄”的万丈荣光,直接拽回了爆水管、水
漫金山、等着维修工救急的逼仄现实! 把“大佬”的虚幻王座,砸进了连水龙头都买不起
的冰冷下水道!
张老三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整个人晃了晃,靠着馒头摊的架子才没瘫下去。他
看着大力手里那个擦干净的、屏幕依旧亮着“龍傲天乄”的手机,又低头看看自己枯瘦如柴、
被工装包裹的身体,再看看老王那张写满“怒其不争”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狼吞虎
咽过的、那个还剩下小半个的、沾着他口水和泪水的白面馒头上……
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撕裂的悲凉和羞耻,像澡堂池子里的泥汤子,瞬间淹没了他。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有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油汗和馒头的
碎屑,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蒸笼里,最后一丝白气悄然散去。馒头摊前,只剩下毒辣的日头,沉默的老王,叹息的大力,
和一个捧着破碎“战神梦”、在现实下水道账单前彻底崩溃的维修工。
老王重重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半包烟整个塞进张老三空荡荡的工装口袋:“老三,先把肚子
填饱。修水管的手艺,才是你吃饭的真家伙。游戏里的龙……飞得再高,也驮不动你饿瘪的
肚子。” 他拍了拍张老三瘦骨嶙峋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回头……
把力气用在正道上吧。”
张老三死死攥着那半个馒头和老王塞给他的烟,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大力默默转过身,掀开蒸笼,把最后一个留着自己吃的、压得有点扁的馒头也拿了出来,轻轻放在张老三脚边那个装着另一个馒头的塑料袋旁。
他没有再看张老三,只是对着空了的蒸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滚烫的、不容虚幻
的市井人间,说了一句:
“三哥,下回……下回我家水管要是再爆了……工钱……我现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