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电线杆顶,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着面香,把“老王馒头”四个褪色的红
字烘得暖洋洋。大力正麻利地给张大妈装豆包,一辆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轿
车,“哧溜”一声,霸道地横在了他那辆掉漆的三轮小摊前。
车窗无声降下,露出一张油头粉面的脸,墨镜卡在头顶。里头的人连身子都懒得
侧,两根手指夹着两张红票子,懒洋洋往外一弹。
“老板,来两百个馒头。快点,赶时间。”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那两张红票子,飘飘悠悠,落在沾着面粉和灰尘的地上。
排队的老街坊们皱了眉,张大妈“啧”了一声。大力手上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
给张大妈的豆包装好袋,收了钱,才慢悠悠转过身,弯腰,用两根同样沾着面粉
的手指,捻起那两张票子。
他没看车里的人,而是把票子伸到蒸笼腾起的热气上,像是要烤干那点沾上的灰,
又像是掂量着这点“份量”。
“对不起啊,”大力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馒头刚出锅似的热气,平平常常,
“这钱,不够。”
车里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墨镜下的嘴角一扯:“两百块买你两百个馒头还
不够?你这馒头是金子做的?”
大力终于抬眼,目光像把钝刀子,刮过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话却像冰碴子:
“金子?那倒不是。我这叫‘良心大力馒头’,两百块钱一个。您要两百个?行,承
惠——四万块!现金还是扫码?”“啥玩意儿?!”车里的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墨镜都滑到了
鼻梁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四万?你他妈穷疯了吧!信不信我现在就举报你!
让你这破摊子立马关门!”
“举报?”旁边一个懒洋洋带着点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劣质烟草味儿。
老周趿拉着那双快磨破底的布鞋,手里还拎着半根没点的烟,晃晃悠悠地从旁边
修自行车的摊子凑了过来,正好挡在大力和豪车之间。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褂
子敞着怀,露出里头同样旧兮兮的汗衫,头发花白,脸上褶子像刀刻的,眼神却
像钩子,钉在富二代脸上。
“谁要找管事的啊?”老周把烟叼在嘴角,声音不大,却让乱哄哄的街面静了一瞬,
“我就是这条街面修车的,在这混了二十来年了。咋了?小兄弟,你要举报谁?”
富二代上下打量着老周这身行头,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底层劳动人民”的气
息,跟他家擦车工一个味儿。他气极反笑:“你?修车的?也敢来管闲事?行,
你等着!我现在就叫人来管管你们!”
他掏出手机,手指头戳得屏幕啪啪响,对着电话那头吼:“喂!市场管理办公室
吗?幸福里菜市场西门!对!有个卖馒头的摊贩在这儿胡搅蛮缠、漫天要价!还
有个老家伙跟着起哄!赶紧派人过来!对!马上!”
挂了电话,他得意地冲老周和大力扬了扬下巴,仿佛已经看到对方跪地求饶的场
面:“等着吧!马上让你们好看!”
老周也不恼,嘿嘿一笑,蹲回自己自行车摊的小马扎上,摸出火柴,“嚓”地一声
点着了那半根烟,深深嘬了一口,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看戏。大力更是稳如泰山,
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他的蒸笼盖儿,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四万块”跟他没关
系。也就抽半根烟的功夫,一辆印着“市场秩序巡查”的白色小电瓶车“突突突”地开了
过来。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小伙子利索地跳下车,板着脸,目光
扫过人群:“怎么回事?谁在这儿闹事?”
富二代像见了救星,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蹲在马扎上吞云吐雾的老周,声音都
高了八度:
“就是他!就是这个修车的老头!他刚才帮着卖馒头的起哄!还有旁边那个卖馒
头的,坐地起价,一个馒头敢要两百!简直就是敲诈!你们必须严肃处理!”
两个管理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目光落到老周那张被劣质烟熏得有点沧桑的脸上。
空气凝固了大概一秒钟。
其中一个管理员突然笑了:“哎哟,周叔!是您啊!您老怎么在这儿蹲着呢?”
老周这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灭,抬头,眼皮懒
懒一撩:“哦,是小王啊。没啥,闲着也是闲着,帮老兄弟看看摊儿,顺便晒晒
太阳。”
他顿了顿,下巴朝旁边已经彻底石化、嘴巴张得能塞俩大力馒头的富二代一努:
“这不,碰上这位开大奔的老板,火气挺旺,说要举报我们乱涨价。啧,我在这
条街修了二十年自行车,头一回让人当‘起哄的’给举报了。”
小王和他同事扭头看向富二代,那眼神瞬间就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点公事公办的
严肃,而是带着点同情、好笑、甚至有点“你丫是不是有病”的不可思议。
“这位先生,”小王清了清嗓子,尽量保持专业,“这位周叔,在这条街修了二十
来年自行车了,街坊邻居都认识。他在这儿,就是帮朋友看看摊儿,不是起哄。”富二代的脸,此刻精彩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红是震惊羞恼,白是不敢置信,
青是骑虎难下。他看看一脸高深莫测抽着(假想)烟的老周,看看面无表情的大
力,再看看两个明显认识老周的市场管理员,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我……他……”富二代喉咙发干,手指头抖了抖,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行了行了,”老周拍拍屁股站起来,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一副息事宁人的样
子,“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这条街有这条街的规矩,馒头有馒头的价。觉得
贵,买卖不成仁义在,开车走人就是,堵在这儿影响大伙儿做生意,多不好?”
他这话,听着是劝和,可字字句句都像软钉子,扎得富二代浑身不自在。
小王立刻接腔:“周叔说得对!这位先生,您看这事儿……还举报吗?”那眼神分
明在说:您再闹,可就不懂事了。
富二代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周围那些老街坊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
最后一点装出来的气势也泄得干干净净,连句狠话都放不出来,猛地一低头,几
乎是撞进车里,“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那辆锃亮的豪车,像个被打蔫了的铁皮乌龟,灰溜溜地倒车,调头,夹着尾巴,
在街坊们无声的注视和压抑的嗤笑声中,加速逃离了这条它根本“玩不转”的小街。
直到车尾气都散尽了,大力才慢悠悠地拿起一个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白胖馒头,
递给一直蹲在旁边看完全程的老周。
“周叔,尝尝?刚揭锅的,良心价,一个就够顶饱。”大力咧着嘴,笑容憨厚得像
馒头皮儿,可那眼神,亮得能气死刚才那个落跑的“大奔”。
老周接过馒头,也不怕烫,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笑骂一句:“臭小子,
你这馒头金子馅儿的?两百一个?差点把老子都唬住了!”
两人相视一眼,看着那豪车消失的方向,同时爆发出爽快又带着点市井狡黠的大
笑。蒸笼的白气袅袅升起,混着面香和烟草味,充满了这条活色生香、自有规矩
的小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