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开始模糊,身体开始扭曲。
这个家,如同破碎的玻璃,一块一块,从四周剥落。
我冲着她嘶喊——
「我妈几年前就去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母亲,变了。
家,消失了。
暖灯、拖鞋、那碗醒酒汤,像被抽干的气泡,无声无息地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败的坟墓。
裸露在外的棺材,棺盖早已不知去向。
我站在一片坟地里。
乱葬岗。
而在那口空棺的旁边,一个浑身黑青、穿着破烂布条的身影,正远远地望着我。
没有动。没有说话。就那么望着。
我僵在原地,喉咙发干。
那不是他母亲。
可我莫名觉得,那个黑影看他的眼神里——
带着一丝,我曾在手机屏幕上见过的、熟悉的、餍足的笑意。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了一块硬物。
那是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进度条:
「1.5%」
然后,缓缓地,跳了一下。
「1.6%」
黑影,在坟地的那一头,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重逢」般的叹息:
「你看,我说过——」
「只要还有恐惧,我就死不了。」
「现在你站的地方,叫乱葬岗。」
「而你脚下踩的,是你自己亲手——」
「挖出来的坑。」
我挖的坑?
突然!
我开始消散,手里的手机变成了纸的,远处的黑影变成了纸人。
呼地飞起向我射来!
她那尖长的指甲,离他鼻子不到一寸时,我消散了。
睁开眼的瞬间。
我的半截黑影还在往外爬着噩梦,而其中一个正是我自己,正在被阳光照射消散。
它竟然没死!
我猛地推开卧室的窗户。
阳光涌进来,暖融融的,屋里的冷气像被冲淡了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稍微安定了一点。
就在这时。
楼下,那个总爱半夜唱歌的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出楼栋。
我愣住了。
那个从半截影子里露出的第一张脸,就是她!
可现在,阳光下,她的影子清晰、完整、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动,正常得不能再正
常。
我急忙下楼追去。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跟楼下杂货铺的老板娘聊得正欢。
「我那老头子都死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笑着说:
「昨儿晚上,我竟然梦见他伸着两只大爪子,直直朝我抓过来!我当场就吓醒了,
出了一身冷汗!哈哈哈!」
老板娘嗑着瓜子,乐了:
「哟,老爷子这是想你了呗?想回来看看你!」
“呸!”
老太太笑骂。
「他想我?我看他是想吓死我!」
“后来呢?”
老板娘追问。
「抓到没有?」
「滚!我哪知道!」
老太太一摆手。
「天亮我全忘了!谁还记得那些破梦!」
她俩笑得前仰后合。
我回到家里站在窗户前看着这热闹的小区。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纷纷打着招呼。
有的送孩子上学,有的刚买回早点,有的去上班。
有的在垃圾桶里掏着卖不了几分钱的矿泉水瓶子。
他们的影子修长,浓厚。而我只有半截,到底还算人吗?
突然!
他们的影子里好像有什么在跳动,好像一点水落在一块烧红的铁板。
这是?
扩散?不!它不是已经扩散完了。
黎明时从我影子里爬出的噩梦不就证明了吗?
那这是……逃离?
突然!
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她的影子归于平静。
紧接着。
在她影子上的一点处。
犹如一个气球被一根针扎破般。
噗!一股气急促泄出。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惊恐的脸浮现而出,消散!
我看清了!
是这个妇女自己的脸。
嗯?不是它?
这…这…这是她自己的梦。
下一秒!
其他人的影子也是如此。
噗!噗!噗!
不是它!不是它!没有它!
都是他们自己的梦。
难道它没有扩散?不可能啊!
忽然。
我想起那个老太太的一句话。
「天亮我全忘了!」
如果忘记了自己的梦,它还存在吗?
就在这时,身后的墙角阴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它,但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娘!!!
我急忙转身向墙角跑去。
“你不要过来!快把窗帘拉上!”
那没有人啊,却有声音。
我急忙拉好窗帘:“娘你都去世三年了,怎么…?”
我话还没说完,刚回身的瞬间。
房间变了,开始横纹交错,床·衣柜等所有家具模糊,消失。
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座乱葬岗。
她依然站在那远远地望着我,一身破布条随风而动。
这次她身边多了一口棺材。
突然!她再次像上次一样,向我飞射而来。
不是它,没有变纸人。
我没动!
然而!尖长的指甲,在我鼻子前停下。
我眼含热泪:
“娘!”
她笑了:“臭小子!还没把娘忘了?”
我咧着大嘴,抹着眼泪:
“怎么能忘!?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呢!”
这时它出现了:
“既然都忘不了!那就一起成为我的能量吧!哈哈哈!”
一堆乱码文字符号向我们飞来。
然而!
一团黑气迎头撞去。
“哗啦啦!哗啦啦!”
一堆文字如同撞到铁板,散落一地。
黑气着地露出一人,稍瘦一脸胡子茬,指甲漆黑如墨。
走到我俩前:“什么玩意!自己都不知道是个啥东西的,唧唧歪歪的”
我看着我娘。
“他”
我娘笑着把我拉到他面前:“这是你爸啊!”
啊!
我愣住了!
娘接着说:“那年头,不是洪水就是地震,要不就是大旱灾·蝗灾。
人们把能吃的不能吃的吃了一个遍。
树皮树叶吃光了吃观音土,遍地的尸体。
为了我们,你爸不得已去外扛活,烙下一身毛病,早早去世了”
“爸?”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嗯,长得还行,就是胆子太小。”
我…我…..
“行了!那玩意儿还没死。”
我回头一看——
那堆散落一地的乱码文字,居然在坟地里开始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爬。
像蚂蚁搬食一样,重新往一块儿凑。
它没有变成原来的样子,而是拼成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字——
「家」
我爸脸色一变:“不好!”
我娘一把把我拉到身后:“它学精了!它知道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那个「家」字开始发光,暖融融的,像极了那天晚上桌上的暖灯、门口的拖鞋、那碗醒酒汤。
我看着它,喉咙发紧。
我爸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醒醒!那玩意儿是假的!你真正的家——”
他指了指我娘,又指了指自己:
“在这儿。
我娘笑了,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泪。
“臭小子,记住了。你爸当年挖坑,是为了埋自己,不是埋你。”
“你现在站的这个坑,是你自己挖的。可你挖它,不是为了掉进去。”
“那是为了啥?”
我娘和我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是为了爬出来。
话音刚落,乱葬岗开始裂开。
一道光从裂缝里钻出来,照在那个巨大的「家」字上。
「家」字尖叫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开始分解,变成一堆乱码,变成纸屑,变成灰。
我爸拉着我娘的手,站在光里,冲我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收拾收拾!该忘的忘了,该扔的仍了!我们俩死鬼的东西留着干嘛啊!”
光越来越亮,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我听见我爸远远地喊了一句:
“对了——别怕它!你越怕它强!。”
我猛地睁开眼。
爹!娘!
窗帘缝里透进一道阳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
影子,完整了。
我笑了。
进度条的事,我忘了。
反正它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