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看着烧烤摊上那帮嘻嘻哈哈、仿佛刚才“鬼叫”逃命是集体幻觉的家伙，一股无名火“噌”

地就蹿上了脑门——合着就我一人儿被小妹堵门要账、还被媳妇“抛弃”了？！

他刚想开口喷两句，下一秒——

“老赵！”大爷那中气十足、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就砸了过来。他扭过头，脸上挂着看透一

切的笑，故意拔高了调门：“还杵在那儿干啥呢？真让哪个不长眼的小鬼儿给附身了？快过

来！哈哈哈！”

这话就像个开关。“噗嗤！”“哈哈哈！”大力、老王、老刘瞬间憋不住了，爆笑声差点掀

翻油腻的小桌板！

老赵被笑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带着一肚子不服气蹭了过去，嘴里还在顽强地“挽尊”：

“笑什么笑！我……我是‘乌龟神论者’！懂不懂？！那叫‘殿后’！给你们断后呢！别说

没鬼……”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啤酒杯晃了晃），

气势十足地吼道：“——就是真有！爷今天也非得看看它到底长啥怂样儿！！！”

话音未落——

“啪！”

又是一只带着点凉意的手，精准无比地、重重地拍在了他刚才吼得最起劲的那个肩膀上！

“嗷——！！！谁啊？！”老赵那惊天动地的惨叫再次划破夜空，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原地又是一个激灵蹦跶！他惊魂未定地、带着点“怎么又来？！”的悲愤猛地扭头——

还能有谁？！

只见吧台小妹叉着腰，不知何时已经幽灵般站在了他身后，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眼神里

写满了“小样儿，看你往哪跑”：

“哟！‘乌龟神论者’？神龟大人，您这殿后殿得挺投入啊？网费！谁付？！”

“呃……”老赵那点刚吼出来的“豪气”瞬间被拍得烟消云散，脸“唰”地涨成了猪肝色，

张着嘴，愣是一个字儿也憋不出来。

“噗——！”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大爷、大力、老王、老刘是彻底忍不住了！憋笑？不存在的！几个人笑得那叫一个

山崩地裂、涕泪横流！大力捂着肚子直喊“哎哟喂”，老王捶着桌子差点背过气，老刘更是笑得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整个烧烤摊都回荡着他们毫无形象、惊天动地的爆笑声，引得周

围几桌食客都好奇地探头探脑。

“对……对不住啊老赵……哈哈哈……实在憋不住了……哈哈哈……”大爷一边擦着笑出来

的眼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歉（虽然毫无诚意）。

他挣扎着站起来，冲着还在气鼓鼓的小妹豪爽地一挥手：“行啦行啦！小妹，多少钱？甭难

为咱们‘神龟’大人了！连他的，一起算我的！”

小妹麻利地报了数，大爷爽快付钱。钱货两讫，小妹这才满意地哼着小曲儿走了。

众人好不容易才把笑抽筋的身体控制住，七手八脚地把一脸生无可恋、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

老赵按回塑料凳上。笑声的余波还在空气里荡漾，老赵坐在那儿，蔫头耷脑，活像只斗败了

的……嗯，乌龟。

大爷看着老赵这蔫样儿，嘴角又忍不住疯狂上扬。他猛地站起身，冲着忙碌的烧烤摊老板中

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老板！再来十个大腰子！烤焦香点儿！”

喊完，他转头，带着一脸促狭到极点的笑容，重重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这次拍得老赵一哆嗦）：

“老赵！听见没？专门给你点的！你这‘乌龟神论’光靠嘴硬可不行，得补！得大补啊！哈

哈哈！”

他还不忘“雨露均沾”，冲着旁边还在偷乐的老刘和老王开火：

“还有你俩！老刘！老王！也别光顾着笑！都给我补！嘴硬归嘴硬，身子骨可不能虚喽！不

然啊……”大爷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扫过他们仨，笑得像个老顽童，“不然，甭说鬼神欺

负你，连自家媳妇儿都得嫌弃你腿软跑不动道儿！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新一轮的爆笑再次席卷了小小的烧烤摊。连蔫着的老赵都忍不住被这损到家的调

侃气笑了。

就在老赵被大爷那句“媳妇嫌弃腿软”调侃得又羞又恼，憋着气无处发时——

“大……大爷！”

一个带着点怯意又着急的女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赵媳妇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边上，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

衣角，眼睛瞟着大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您……您费心了！可……可点那么贵的干嘛呀？给他吃……不是糟蹋钱嘛？”

她指的是那十个大腰子。

这话像根火柴，“嗤啦”一下点燃了老赵憋了半天的委屈、惊吓和被“抛弃”的

怒火！

谁也没料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猛地打断了烧烤摊的喧闹！

老赵的手，带着不受控制的哆嗦，竟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自己媳妇的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大力惊得张大了嘴，老王、老刘目瞪口呆，连周围几桌的食客

都停下了动作，愕然看过来。

老赵媳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你刚才去哪了？！”老赵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颤抖，他指着

媳妇，手指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啊？！大难临头各自飞啊！！！跑得比谁都快！

我们是夫妻啊！十几年的夫妻！！难道你也学那些没良心的？有点风吹草动，就

只顾自己撒丫子跑路，连自己男人都不管不顾了？！”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那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慌、被戏耍的憋

屈和被“抛弃”的伤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只有大爷，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还慢悠悠地嘬了口啤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咂

咂嘴，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

“哎呦喂——！这大腰子还没上桌呢，咱老赵这‘雄风’倒是先‘金鸡独立’、

‘怒发冲冠’了哈！啧啧啧……就是不知道这气势，能挺过三秒不？”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应和大爷的“预言”——

“烤大腰子来喽——！趁热吃！”

烧烤摊老板洪亮的声音响起，他端着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十个大腰子，恰到好

处地出现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大爷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那盘焦香四溢的腰子，“啪”地放到老赵和他媳妇中间

的小桌上，油星子都差点溅出来。他脸上带着促狭又带着点长辈劝架意味的笑，用签子敲了敲盘子边儿：

“吃！老赵！先吃！天大的事儿，也得先把腰子补了再说！吃饱了，喝足了，攒

够了劲儿……”大爷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老赵和他捂着脸、泫然欲泣的媳妇

之间扫了个来回，嘿嘿一笑，“——回家慢慢收拾！看看今晚到底是谁收拾谁？”

“记着啊！明儿一早，馒头房！必须来！给老头子我详细汇报战况！让大伙儿都

乐呵乐呵！”

大爷这番插科打诨，像盆冷水，暂时浇熄了最旺的火头。老赵瞪着那盘腰子，又

看看自己媳妇，那冲天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半，只剩下满脸的懊恼

和不知所措，手还僵在半空微微发抖。他媳妇则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大爷摇摇头，仿佛在说“小年轻啊”，然后扭头看向等着的烧烤老板：“老板，

刚才点的这些，加上这十个大腰子，一共多少？”

他一边问，一边习惯性地去掏他那旧钱包。

就在他摸索着往外拿钱的时候——

一张泛黄、边角磨损的老旧照片，轻飘飘地从钱包夹层里滑落出来，无声地掉在

油腻的水泥地上。

照片朝上，赫然是一张全家福。

大爷的动作顿住了。

他脸上的嬉笑瞬间褪去，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又带着深深的眷恋。他没有立刻去

捡钱，而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捡了起来，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

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拂去照片上沾到的一点油渍和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被刚才冲突惊住、此刻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弄得有些茫然的众人——大力、老王、老刘、捂着脸的老赵媳妇、僵立的老赵，

还有好奇望过来的食客们。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又像藏着汹涌的暗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其实……今天我还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跟哥几个说。”

他晃了晃手中的照片。

“我要回家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温柔地落在照片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家和思念的人。

“特意……来跟你们告个别。咱们这群老家伙，能在馒头房、在这网吧、在这烧

烤摊上凑一块儿，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也是难得的缘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既像告别又像承诺的微笑：

“回家看看。看看儿子，看看儿媳……也看看……那些想见的人。几十年了……

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充满了力量。

“放心，不是不回来了。看看，就回来。”

烧烤摊前，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食物油脂滴落炉火的“滋滋”

声。大爷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每个人心里荡开了不同却同样复

杂的涟漪。